精读新疆|穿在身上的春天
李佩红
推开米的可老人的家门,抬眼便望见客厅中央挂着的全家福。照片中的男女老少,皆身穿蒙古族传统长袍,红、黄、蓝、绿、青色的长袍右衽交领,系着盘扣。衣襟、领边、袖口饰云纹、回纹、花卉等彩色刺绣,镶有金银线或彩条,束着明黄丝绸宽腰带。男子戴四耳帽,女子帽子镶嵌有白银、松石、珊瑚、玛瑙等珍贵装饰品。米的可和她的爱人端坐在前排中间位置,他们的8个儿女和儿媳、女婿、孙子、孙女分列两旁,共26人。花团锦簇,像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
这位把永恒春天穿在身上的人正是照片中的女主角米的可。
抗日战争胜利那个月,一个女婴出生在博湖县塔温觉肯乡塔温觉肯村一户牧民家里,父母给她取名米的可。米的可的父亲上山放牧,母亲在家务农、操持家务,日子过得清贫。她从小聪明懂事,6岁起帮妈妈干活。家务活很多,干完一件下一件等着。有时,米的可会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外婆和妈妈做衣服、鞋袜、刺绣。
10岁起,米的可跟着外婆和妈妈学习编织饰条。七色彩带在米的可一双小手里来回穿梭,编出一截截图案的饰条,赤橙黄绿,宛若彩虹落于手心,映亮了米的可的双眸。

从那时起,米的可便嚷着跟母亲学习缝制蒙古族服饰。当时,她还小,还未悟到精髓。当她挣脱母亲的衣襟,双脚落在草原上的那一刻,自然万物赋予的丰富想象力,正随着风霜雨雪、四季转场刻入骨髓。奶奶告诉她,学习制作服装的第一步,要学会在帽子、头饰、衣领、袖口、袍服边饰、长短坎肩、靴子、荷包、褡裢上刺绣。“在我还是和你一样大的时候,我的奶奶也对我说过,刺绣是女子必须掌握的女红。”服饰上的卷草纹象征吉祥、祝福;犄纹代表五畜兴旺;蝙蝠象征福寿吉祥;回纹寓意坚强、太阳转动和四季如意;云纹表示吉祥如意;鱼纹象征自由,虎、狮、鹰象征英雄;杏花表达爱情,石榴寓意多子;蝴蝶象征母亲;寿、喜、梅是美好的祝福。
“你就从这些开始吧。”
兴趣爱好是最大的动力。米的可学习制作服装的过程并不容易。母亲从简单的腰带、结盘扣、绣花边教起,仅结盘扣这一项看似简单的手艺,要想盘得结实漂亮、美观匀称,米的可不知练习了多少次,手指磨出了血泡。
再烈的马也会在套马杆下被驯服。随着时间推移,米的可渐渐长大,她制作的蒙古族服饰、编织的七彩丝带越来越精湛,自信也随之增强。从简单到繁复,她的手指生风,针脚过处宛若花开。活泼爽朗的米的可,在制作服装和刺绣的过程中,把一个个奇思妙想夸张地添加进去,搭配出喜欢的色彩和元素,创作出纹样粗犷、线条明快、色彩鲜明、朴素大方、具有游牧民族风格的服饰,又融入她自己独特的审美特质。
母亲常捧着女儿的作品,眼里写满惊讶和赞赏。
米的可在家中排行老幺,父母和哥姐对她疼爱有加。无忧无虑的米的可出落成可人的少女,她乖巧可爱,五官端正秀丽,一双大眼睛顾盼生辉。
天真的米的可以为,生命的河流就会如此平静地流淌。
草原有鲜花盛开的春夏,也有草枯雪飞的秋冬。14岁那年,疼她爱她、把她视为掌上明珠的母亲溘然离世。米的可的父亲去世更早,母亲是支撑一家人的天与地。母亲过世后,家庭失去经济来源,米的可整日以泪洗面,唯有拿起针线,方觉母亲并未离开。后来,米的可结婚成家,爱人是和硕县水利单位的一名员工,工作地距家近百公里。上世纪60年代,回一趟家得走一天。随后几年,孩子一个个出生,为照顾家人,米的可的爱人辞职回村务农。米的可的生活过成了陀螺,每日围着孩子转,时间消耗在细碎的家务事上,仅一日三餐、手工制作大人和孩子的衣服鞋帽,已然筋疲力尽。
那时,缝纫机非常稀缺,成为家庭妇女们梦寐以求的奢侈品。丈夫不忍妻子过度劳累,卖掉两头牛,凑了180元,托人给妻子买了一台缝纫机。1966年夏天,香蒲吐穗,空气清新,米的可远远地望见丈夫赶着毛驴车,走在尘土飞扬的路上,她迎着微风飞奔过去,看到装着缝纫机的箱子,激动得像第一次与丈夫约会。打开箱子取出蝴蝶牌缝纫机的那一刻,她喜极而泣。米的可永远忘不了这一天。
这台缝纫机,是全乡独一份的奇物。消息像风里的花粉,飘进每一扇窗、每一道门,转眼就成了村里村外的谈资。女人们撂下灶台,放下针线,踩着田埂上的碎阳赶来看新鲜。她们围成一圈,手探出去,轻轻抚过机头,指尖滑过锃亮的走线板,眼里的光腻得化不开,几乎要把那乌黑的机身上每一道弧度都舔舐一遍。羡慕是生了根的藤,缠住目光,拽也拽不回来,眼珠子恨不得粘上去,一辈子不挪开。
有了缝纫机,米的可兴奋得几天几夜睡不着。兴奋之后,难题来了。千百年来,游牧民过着简朴的生活,普通牧民多用羊肠线、牛筋线缝制羊皮袍、羊皮靴等衣物,达官贵人才穿得上棉布、绸缎衣服。花180元买回来的缝纫机不是摆件,得想办法让轮子转起来。放眼四周,却找不到会踩缝纫机的师傅,更别说用机器制衣。在没有电视、没有网络,甚至老式手摇电话机全乡才一两台的年代,唯一的学习方法是自我摸索。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米的可学会使用缝纫机经历了四个阶段:一是练习脚踏,直到双脚摆动均匀;二是右手转动手轮与脚踏上下配合;三是熟练调整上下轴线;四是人机、线和布料协调配合。回想自己刚学使用缝纫机时的狼狈样,米的可抿着嘴笑。
手和脚同时接收大脑发出的不同指令,便乱套了:前后前后踩踏的双脚突然改变了方向,变成了后前后前,手向前转轮,针“啪”的一声断了,像看到自己的孩子受伤,让她心疼得不得了;有时手脚配合不好,线卡在线轴上绷断了;有时上下线松紧不一,针线鼓包;有时布往前走了,针线却向后倒——总之,各种状况频出。直线歪歪扭扭,曲线也不受控制,完成的第一双鞋垫惨不忍睹,但毕竟迈出了可喜的一步。从机制鞋垫开始,慢慢地,米的可学着裁剪制作孩子们的衣服,后来学会了做成衣。几年后,制作四个口袋的中山装她都驾轻就熟。
缝纫机的针脚密密匝匝,像时光的细齿。曾经需在油灯下熬红双眼的修补与改制,如今在踏板的起伏间化作流水的节奏——布匹如溪,针尖如梭,她指间的旧衣转瞬便褪去褴褛,披上新生。
那“嗒嗒”的声响,先是叩在她自家的窗棂上,而后随风荡开,掠过田埂与篱笆,落进邻家妇人的耳边。一个来了,两个跟着,渐渐地,村头巷尾的针线筐都朝着她家汇聚。那台黑亮的机器,便成了漩涡的芯子,转出细密的线涡,一圈圈,把散落在四野的心事与家常温柔地收拢进来;再一圈圈,将全乡女人的目光、低语与牵挂密密地缝在了一起。
米的可在家承揽制衣活计,她记得,当时做一件衣服只收几毛钱,做一件中山装最多1元钱。8个孩子加2位老人,一家共12口人,每天要吃3顿饭,孩子们要上学,偶尔也会生病,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像一件旧衣,补了这儿坏了那儿,总有破洞。好在米的可有能干的丈夫,家里养着牛羊。米的可极其乐观,学费交不上就卖羊,家人生病了需要钱就卖牛。早晨天刚放亮,架好毛驴车,把牛羊绑好,拉到十多公里外的焉耆牲畜市场卖掉。
那些年为生计奔波,米的可无暇顾及热爱的服饰制作。依靠牛羊和缝纫机,她供8个儿女上学。让米的可深感欣慰的是,孩子们个个出息、工作稳定、家庭幸福。
1986年夏天,米的可最小的女儿差2个月4岁,按照传统习俗需要在生日那天剪胎发。米的可怀抱小女儿,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灯下一针一线做长袍的慈爱身影。一个念头跳出来:为女儿做件漂亮的蒙古袍。说做就做,米的可把母亲般温柔的爱与期待,密密地缝进每一个针脚。
传统蒙古袍看似宽松,实则每一处曲线都暗合人体:肩要宽,腰要收,下摆要能遮住马背,袖口要紧,以防风沙灌入。领口、袖口、前襟都要绣上繁复的图案,有云纹、火纹、回纹等,每一种都有特定寓意。男子系宽腰带,既不影响骑马放牧,身姿更显得挺拔;女子的蒙古袍系窄腰带,既大方端庄,又不失柔美。生日这天,幼女穿着大红底色的绣花蒙古袍,像一朵蹦蹦跳跳的芍药花。前来参加生日宴的亲朋好友被这件蒙古袍吸引,赞不绝口。众人的赞美鼓舞了米的可。念头一旦冒出,便一发不可收拾。她开始尝试着为身边的朋友亲戚制作传统的蒙古袍。
随着周边人对传统服饰的需求增长,她和姐姐、大女儿组成了一个服饰加工小作坊,对外承揽蒙古族服饰的制作。3人常在一起研究图案的改进,汲取融合其他花样,适应现代青年人的审美,并尝试制作已婚妇女的发饰、各种帽子和毡靴、茶叶袋、微缩蒙古包等。
艺术离不开土地的滋养。
米的可长年生活在博斯腾湖畔,汲取着这片水土的精华,制作的服饰图案离不开家乡的山山水水、花草鱼虫,她把大自然赋予的精彩缝制在身上,行走于漫漫人间。米的可制作的蒙古袍华贵高雅、图案艳丽、做工精细,刺绣细腻精美。在色彩搭配和编织花边制作方面,她博采众长,形成了独特风格,积累刺绣花样上百种、丝带花样十几种,名声传遍县城乃至更远,订做蒙古袍的人络绎不绝。
一天,店里来了一位皮肤如榆树皮的老牧羊人。他常年在巴音布鲁克草原放牧,一年四季穿羊皮袄,一辈子没穿过带颜色的蒙古袍。他从怀里掏出一些皱皱巴巴的钱,请米的可为他做一件蒙古袍。他患有严重胃病,自知不久于人世,遗愿是穿长袍下葬。
听说他骑马下山,走了好几天才找到作坊,米的可的眼眶湿润了。她没日没夜地为老人赶工。米的可用团纹蓝色缎子面料做长袍,以表对天的敬畏和宽广的胸怀,再将象征勇气和力量、光明和幸福、丰收和繁荣、热爱和尊重、坚韧和朴实的红、白、黄、绿、黑色镶边,绣上花卉和鸟兽。
社会快速发展,大机器生产的优势凸显,机器编织也成为潮流,一些手艺人顶不住冲击,放弃手工制作。但是,米的可始终坚守传统技艺,手工刺绣、编织花边图案。米的可手工制作一件女式蒙古袍,长达几十天,而编织蒙古袍最精彩的部分——七彩花边,需要10天左右的时间。性格开朗、踏实肯干、做事一丝不苟的米的可,不怕麻烦,她用心做好每一件蒙古袍,制作的服装质量上乘,赢得了顾客的信任和好评。
岁月不负奋斗者。
米的可成了博湖县蒙古族服饰制作的领军人物。2012年12月,米的可被认定为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70岁后的米的可体力精力大不如前,她将主要精力放在培养传承人上。不仅将编织七彩花边的复杂技艺传授给了女儿,还用心传授给慕名前来学习的姐妹们和众多学生,先后带出30多名学徒。为让每一位学徒熟练掌握蒙古族服饰编织制作技艺,她毫无保留、耐心地传授。她积极参加当地政府举办的民间服饰刺绣展示比赛和万人萨吾尔登表演、捕鱼节等活动,并在各省、自治区举办的少数民族民间刺绣展示展览会上屡屡获奖。她制作的多件精美服饰被多地收藏。
米的可家里,整齐地码放着3个大皮箱,里面全是她精心缝制保存的蒙古族传统服装、靴帽、茶叶袋、褡裢等系列作品,它们是米的可珍藏的心爱之物。总有一天,她会告别人世,这些作品是她留给后人最好的纪念品。她要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在后人心里播撒传统技艺的种子,让这门民间技艺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