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炉夜话

◎刘妍
一场寒流刚过,富蕴的木合买提带我们到乡里串门。车子在雪地里行驶了许久,雪地胎碾出的辙印,转眼就被新雪轻轻盖去。风掠过之处,雪沫漫扬,雪花在车辙边缘稍稍停留,又悠悠飘落。乡里人家院墙不高,院内格外敞亮开阔。
“路上还好吗?”从羊圈里探出头来的叶尔江,刚给两百多只羊添完草料。这些草都是秋末自家打的。他说,这两年草料价格涨得快,一捆从十八块涨到二十五块。为了省些开销,全家一齐动手打草。秋燥天日头毒辣,打草机轰鸣着碾过没膝的牧草,收割、捆扎、压缩,一气呵成。机器驶过,脚下是细碎的草茬,扬尘伴着机器声在草场里翻涌。烈日下,满是牧人独有的忙碌气息。叶尔江戴着帽子口罩,连着赶工两天,终究扛不住了——脑门发烫,身子一阵热一阵冷。
“一场感冒,足足歇了一个星期。” 叶尔江笑着自嘲,“省了草料钱,反倒多花了药费。”
妻子在一旁频频使眼色,示意他别在外人面前念叨这些。
叶尔江摆摆手:“没事,阿木是自家兄弟,他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众人相视一笑,暖意先于炉火,漫了上来。
屋内陈设朴素,却处处透着几分讲究:墙上挂着一把冬不拉,客厅中央铺着刺绣毡毯,显眼处悬着几条鲜亮的狐尾。嫂子说,她每周都要取下掸灰,有日头时放在阴凉处通风。照料得细致,毛色才一直这般好看。
我顾不上洗手,看见桌上摆着奶疙瘩,随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块头不小,形状也随性,一口咬不下,只好先啃下半截。人不可贪心,凡事量力而行——说的大概就是我那一刻的窘态。
嫂子端上热气腾腾的奶茶,面上撒着刚炒好的塔尔米,香气扑鼻。茯茶用冰川水滚开,茶香与奶香相融,塔尔米在碗里练着“自由体操”,浮浮沉沉,飘飘扬扬,自由自在。我们围坐炕上摆起龙门阵,叶尔江如数家珍,一会儿细数牛羊马驼,一会儿夸闺女在校运动会百米跑了第一,一会儿又说小儿子已经学会弹冬不拉了。
身旁高挑清秀的大闺女,大方懂事,着实人见人爱。“憨小子真会弹了?来,露一手!”
大伙一嚷嚷,小男孩腼腆一笑,从墙上取下冬不拉,有模有样地弹了起来。我们伴着琴声轻唱,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家常。
“肉上桌啦!”一直在厨房忙活的嫂子,端着一大盘手抓肉走来。我早记不清喝了几碗奶茶、吃了几块奶疙瘩,葡萄干、杏仁、瓜子也嚼了不少。头天晚上,阿木便和叶尔江约好今天下乡来夜话,嫂子们起了个大早收拾、准备,羊是中午刚宰的。
我拣了块带肉的肋排,阿木呵呵一笑:“真会吃。”
啃到骨净肉光,那股畅快才叫尽兴。细心的叶尔江怕我们着凉,又在客厅生起一炉炭火,金属烟管将炉烟气引向屋外。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喝着清甜的羊肉汤,大口大口地吃着肉,小暖炉烘得满屋子暖意融融。爽朗的笑声,在这个雪后围炉的夜晚,飘得很远很远。
那一刻的安稳与放松,是从未有过的畅快!而这样的夜晚,不过是草原牧户冬日里的常态。夏日打草的辛劳、冬日围炉的安闲,一紧一松,一张一弛,正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